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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对重症夫妻在武汉生死相依

2020-11-04 02:53

  杜进和黄冲。

  杜进和黄冲。

  “我来看你了”。

  9月最后一个周一,武汉扁担山公墓。杜进将一篮菊花放在丈夫墓前,点燃香烛,上香,之后点根烟,递到丈夫照片前,“抽根烟哈。”语气轻柔。

  纸钱烧完,她从包中取出一盒金粉,用毛笔蘸着,头贴着壁墓,一点一点地,将碑上的字涂成金色。溢出框了,就用棉签擦掉。20多个字,她站着描了半个小时,像在打磨一件艺术作品。

  她的丈夫黄冲,42岁,死于肾癌。

  今年一月,黄冲癌细胞转移,正要住院时,疫情暴发了,他只能在家靠止痛药度日。癌细胞急剧扩散,黄冲痛得彻夜难眠,止不住地呻吟。

  44岁的她是尿毒症患者,隔一两天就要去医院透析,她担心自己被感染,无法透析,也无法照顾丈夫。“我恨死新冠病毒了”,那时,她只想快点“解封”,快点住上院。

  导演范俭把他们的故事拍进了纪录片《被遗忘的春天》。选择他们,范俭说,不仅因为他们双重症患者的身份,更因为他们之间的情感紧密而温暖,能抵御人间种种遭遇。

  以下为杜进的口述。

  A

  秋天的怀念

  我和黄冲都是普通人,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。我们是幸运的,也是悲伤的。

  他走后,我没有一刻不想他。每每想起,有如锥心之痛。

  我总觉得,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暂了。

  我们认识22年了。第一次见是在朋友聚会上,我在那儿站着,他过来问我吃不吃口香糖,我心想:这哪个丑人啊。

  刚开始,我觉得他长得蛮丑——他是兔唇,小时候动过手术,不细看的话,其实看不出来。慢慢熟了后,我们经常约着玩,一起逛街、吃东西。他的朋友都觉得他对我很好。

  2002年我们在一起,2008年结婚。起初我觉得他嘴巴有缺陷,怕别人笑我。在一起后,觉得他越看越好看。他皮肤白,阳光、气质好,爱穿皮鞋、喷香水,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。个性是姑娘喜欢的那种,风趣、张扬、会说话,走到哪儿都很耀眼。

  我家人都很喜欢他,我妈说他是家里最聪明的人。别人心里想什么,他都能猜到。

  我以前在技校学机械,毕业后分配到内燃机配件厂,整天跟柴油打交道,没干几年,就出来帮人收银、卖东西。我妈蛮能干,家里什么都帮我做了,我就什么都不会——到现在,空调我只会开关、调温度;疫情前,微信、支付宝支付都不会用,都是黄冲帮我下载的;微信上没钱了,他就转给我;家里水电费都是他交;我都不敢一个人去火车站,怕走丢了。

  认识黄冲前,我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,有一个儿子。黄冲对他很好,几千块的手表也舍得给他买。儿子也听他的话。

  我们也想过再要一个孩子,然而,想生的时候,我生病了。

  B

  漫长的冬天

  2014年6月,我体检查出肌苷指标有300多,复查显示是肾衰竭。吃药、打生血针,拖了半年后,身体越来越不舒服。

  尿毒症耗钱又耗精力,很多病友得病后,要么分手要么离婚了。但黄冲很照顾我,陪我去透析,帮我叠被子、收拾东西。护士、病友都很喜欢他,说他脾气好,见到谁都笑眯眯的。

  两年后,他也病倒了。

  2017年5月,黄冲晚上肚子疼,去看急诊,B超查出他肾上有个7公分大的瘤子,医生建议最好割掉。他怕花钱,不愿意去。等到6月,我哄着他去照了个CT,医生说是癌症,要马上做手术。我一下站不稳,哭了起来。

  手术前一天,医生发现肿瘤已经转移到胰腺了,重新调整手术方案,泌尿科和肝胆科主任联合做手术。

  他在医院住了20多天,都是我一个人照顾,喂饭喂药、擦洗身体,晚上租张床陪着。

  他插了4个月胰腺引流管,拔管后,复查发现癌症复发了,开始吃靶向药。医院卖的靶向药一个月要5万块,我们吃不起,就找病友买赠送的散装药,一个月4000来块。吃了一年后,耐药了,就跟着病友换别的药吃。

  我透析一个月也要1000来块。生病后两个人都不能工作,以前也没什么积蓄,经济压力很大。我妈就从退休工资里,每月拿一两千贴给我们。再加上低保,生活勉强过下去。

  生病后,我俩心态都蛮好,不像别的病人病恹恹的。他去医院检查的时候,别的婆婆问他看什么病,他说,我癌症咧。别人都不相信,说一点都看不出来。

  C

  被遗忘的春天

  今年疫情之前,黄冲的病情控制得蛮好,两年没住院。

  直到1月16号。那天早上洗脸时,他一起身,“啪嗒”一声,腰痛得站不起来,骨头像断了一样。

  我赶紧扶他去武汉中心医院。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,发现肿瘤已经转移到了肋骨,必须治疗,我们就准备住院。

 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疫情,看到医院挂号、收费的护士都戴了两个口罩,觉得不对头,也买了40个口罩。没多久,我听说医院肿瘤科医生都上了抗疫前线,癌症病人都住不了院,只能在家休养。

  武汉“封城”后,快递停了,靶向药买不到。病友说,有个武昌的(中南医院)宁养院,低保困难家庭可以免费领吗啡片、芬太尼等止痛药。想要领药却不容易——我们住汉口,不能跨区,我妈和我儿子住武昌,只能让妈妈找社区派车送她去拿药,拿到后给我儿子,儿子想办法给我在武昌的病友,病友透析时带给我。

  止痛药只能缓解,癌细胞很快蔓延到他的肺部、腰椎,让他无法平躺。

  D

  夏天的告别

  终于住院了。

  3月24日,在范俭导演的帮助下,黄冲住进医院。一到医院,医生下了病危通知,开始给他打PD-1免疫针。

  住40天后,黄冲出院了。他说,我走进医院,抬出来的。我说别人是抬到火葬场,你还算幸运的,是抬回家——病房里4个病人,都去世了。